本文出自於〈生命-向新竹市女性致敬〉
撰文：陳愛珠
感謝癌菩薩
一九九三年第一次乳癌開刀，張恬君的人生從高峰滑落谷底，再從谷底向上提升時，最大轉變是：「把生病當成癌菩薩，因為它，我多長了點慈悲心，也多了一點面對病苦的智慧。」
從面對到放下，張恬君走了將近五千個日子，酸、甜、苦、辣，無一不嚐。「能夠活多久沒關係，重要是行誼。」皈依法鼓山聖嚴法師後，一次次的禪修，張恬君更加堅信，生命並非線段，是恆久的存在。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，不是結束，是另一個開始。
美術教育帶來彩色人生
四年九班的張恬君，出生彰化秀水，國小、國中到高中，優異的成績表現，一直是家鄉父老的驕傲。在興趣取向上，一九七八年順利進入師大學術系，大三還因此被推舉為書法社社長。畢業後回鄉到彰化陽明國中教書，人生十足的彩色。
對美術教育充滿理想的張恬君，不久認識了師大學長王鼎銘。兩位學教育的年輕人，一面教書、一面談抱負，愛苗也跟著快速滋長。修習工業教育的王鼎銘，非常仰慕美國學界一位出名的傳統清教徒教授Dr.Maley，但這位教授只收美國籍學生，讓王鼎銘十分扼腕。
沒想到，Dr.Maley有一年受邀來台演講，看到六○年代台灣人民打拼的精神留下深刻印象，決定打破不收美國學生的慣例，接受了王鼎銘的申請許可。決定要去美國留學的王鼎銘，告訴張恬君好消息時，並用二十朵玫瑰花當面求婚。
結婚二十週年，先生王鼎銘再次送張恬君二十朵玫瑰花，
見證二十年來不渝的愛情。
圖片來源：張恬君教授親友。
為了趕在出國前完婚，張恬君無暇顧及新婚離別的情緒，直到王鼎銘坐上飛機的剎那，她只能咬著牙，忍著淚，答應婆婆：「不哭！」
飛到美國的王鼎銘，隔月考取獎學金，每個月可以拿到美金八百元，學費減免外，還有保險。寫信回台報告好消息，王鼎銘告訴張恬君：「不需要太太養了。」同時建議張恬君也過去美國留學，夫妻一起成長。
看著先生的家書，張恬君決定「拼了」，在缺乏台灣經濟後盾下，她不僅拿下兩份獎學金，還比預定時間提早拿到學位。
1989，張恬君取得University of Maryland美術教育碩士學位和SIGUCCS Computer Graphic Best of Show Award後，翌年，在美生下長女王安琪，並加入美國 Phi Delta Kappa 學會，1992年獲得University of Maryland美術教育博士學位。
此時的張恬君，完全沈浸在幸福裡，愛情、親情、學業，都是如此順遂、滿意。
當時國立交通大學剛要成立應用藝術研究所，缺乏國際優秀師資，求才若渴，就在中央日報海外版刊登求才廣告。張恬君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送出書面資料，立即獲得越洋電話約談。透過密集電話訪談，這起人事案終於跨海定案。張恬君取得博士學位的同時，也接到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副教授聘書。
八月回到台灣時，王鼎銘尚未找到合宜工作，因此決定配合張恬君，留在新竹找機會。
發現乳癌
接到交大聘書後，依例得提出健康報告書，張恬君就近到新竹醫院健康檢查，沒想到一個公式化的作業，頓時讓她的生命從彩色轉成黑白。
張恬君說，健檢的醫師觸診時，摸到胸部有塊硬塊，當時判斷應該是良性。但王鼎銘認為應該要仔細查證，在交大開學後即催促張恬君到台北公保再次確認。
「值班醫師一摸，臉色大變，直說不對、不對。」至今仍清楚記得榮總值班醫師「宣判」表情的張恬君說，當天下午外科醫生就要求住院，頓時她的腦袋被轟得一片空白，「真是晴天霹靂啊！」一旁的王鼎銘更是無預警的昏倒在地。
就在等切片報告的十天裡，乳癌部分的上方手臂窩裡的瘤，竟然長得像個鵝蛋般大，速度之快讓她首次感到害怕。腦中閃過許多畫面，「女兒只有兩歲，萬一失去母親，她的人生如何圓滿？」女兒是她最大的牽掛。但因為有美國留學打拼的經驗，她相信靠著毅力一定可以走過這關，打定主意要好好對付這個「敵人」。
一九九三年，乳癌開刀、化療及進行放射治療後，整個醫療過程令人滿意，張恬君表現的堅強抗癌精神。交大一位助教看到她時，驚訝她能如此處之泰然。「她正在化療，頭髮掉光了、戴著假髮、全身藥水味，即使如此，仍是滿面笑容。」
說不緊張是不可能，張恬君表示，開刀治療期間，腦袋就像是一盞關不掉的燈，嘔吐的難過程度比害喜嚴重十倍，家中任何味道都讓她作噁，連燒開水都覺得很臭。半夜更是吐個不停，王鼎銘一面照顧女兒，一面安撫張恬君情緒，卻從不喊苦，讓張恬君非常感動。
吐了四天後，味覺慢慢恢復的張恬君，整個人像脫了層皮般，身體雖然虛胖很多，但仍對生命充滿鬥志。出院第二年，一九九四年又回到美國參與文化講座，演講一個月。回台後，又是寫書、開畫展，受聘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，並獲得交大教授升等，覺得人生沒有什麼問題是克服不了的。
正當她滿意於現況時，生命正進入另一個轉捩點。當時交大正準備舉辦楊英風教授研討會，校方希望請聖嚴法師前來參與，雖然法師時間排不開，卻為她開啟一面之緣，埋下皈依種子，加入法鼓山推出的精英禪三活動，並與法師結下深厚因緣。
以為癌症從此事過境遷的張恬君，竟然發現乳癌再度復發，在醫師宣佈下，需要再次開刀、化療。「怎麼又來了。」心裡非常不甘的張恬君，回到學校，坐在教授休息室裡，透過玻璃窗，看著學生健康的跑來跑去，自己卻得住院開刀，不解的她終於軟化了，「你要教我什麼呢？我願意謙卑學習。」獲悉結果後，張恬君發現過去自己的個性真的太剛強了，如果不是癌症，她還一直以為自己是柔順的，於是檢查後就去打第一次的禪七。
治療過程像修行
在寫給法鼓山的文章裡，張恬君首度面對癌症發表心聲，表示雖然相信自己必須為所造的因，付出代價，但是將癌症當成是「來處罰我的敵人」這種心態，是到第二次乳癌復發後才有了轉變。
第二次開刀前，她參加了菁英禪七，聖嚴師父「面對它、接受它、處理它、放下它」這「四它」的開示，給了她很大啟示。「我不應該把生病當實體來對抗，應該接受它為生命的一部分，甚至是癌菩薩，因為它，我多長了一點慈悲心，也多了一點面對病苦的智慧。」
開刀後的化療，因為是新藥，並不清楚療效結果，讓張恬君相當排斥，只不過是為醫療團隊多一組數據罷了。「你不是要做菩薩嗎？為什麼這點犧牲都不肯？」一位師兄提醒張恬君後，醫師也對她說：「你的出現就像黑暗隧道口的亮光。」因為本來被預估只能活五年，八年後雖然復發了，但中間生活都是正常的。
為了安大家的心，張恬君還是去做了化療，但痛苦大程度遠遠超過第一次。因為這次打的是神經會麻的針，醫師擔心心臟突然痲痺，要求一定得在醫院內完成。張恬君說，當時覺得自己永遠處在快要發瘋的臨界點，身體裡面好像住了另一個人。每次打針，她就拜託家人不要上樓，讓她一個人好好關起來，運用各種觀照方法去面對。
不同的是，張恬君從轉念到轉境。以前化療掉頭髮，一把一把像秋天的落葉，母親掉淚，她也心酸，假髮從不離身；第二次化療，頭髮落盡，回到原來面貌，一臉莊嚴模樣，經常被誤認是法師。「難得沒有了煩惱絲，心情特別愉快，就連可怕的化學藥劑也觀想成八功德水，將化療所帶來的不適，降到了最低。」
化療期間，因為藥物關係自然「落髮」的模樣，
非常莊嚴，經常被誤認是「法師」。
圖片來源：張恬君教授親友。
罹患癌症十三年，在漫長療程中，從信佛、學佛得到更多，讓她體認到「生命中的每個功課，都為我們開啟一個意義之門」，她相信，人活著的意義，不只是自我實現而已，更要發揮利他精神。即使旁人看來她的生命已如此艱辛，她仍把握每一次的機會，盡一己之力去幫助別人。
藝術造詣跟著提升
心境的磨難，讓她的藝術造詣明顯提升。早年學習中國國畫山水與書法的張恬君，出國研習了科技藝術，作品中可見到中國書法的線條律動。在「癌菩薩」的指引下，開啟她對佛法的探索與浸淫，作品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更透露了以禪為中心的思想底蘊。作品《心心》《逃》《回眸》，展現出人生終極的關懷，令人動容。
張恬君說，科技、藝術都是文化有機整體的一部分，原本就不容分割，一旦提出「對話」或「聯姻」概念，分立兩邊的預設立場便已形成，所以要真正做到沒有爭議，要從觀念的建立開始。文化，是一個有機體，科學上的一個定理發現，或是技術上的進步，都會直接影響到藝術創作。
史前人類用牛血與礦石粉混合在洞窟壁上畫野牛，到文藝復興的線性透視，到印象派利用色彩學混色原理的點描畫法，直到今日利用雷射、電腦為媒材的高科技藝術，在在證明科技為藝術的創造，開啟了新的可能性。「電子迴路不能錯，而在人的世界裡，錯誤可能是一種美麗。」
好學的張恬君，即使生病坐著輪椅，還是
不忘進修，在女兒幫忙下參觀畫展隨時記筆記。
圖片來源：張恬君教授親友。
電腦在數十年間，改變了藝術創造過程與視覺經驗。張恬君認為，唯有關照生命，與自身的修持，經由訓練有素的手及適當的媒材自然流露所見、所知、所感，透過作品本身的生命強度，才能與觀賞者心靈相契。
「縱然使用不同的媒材，會影響到藝術創作模式，就如同一樣的明月，照在不同的水面上就有不同的景緻，然而月光澄澈溫柔的本質卻不曾更改。」張恬君相信，這種堅持就是生命的熱望，與沈澱後的澄澈清明。電腦藝術如同傳統藝術，是人類心智的陳述與表白，是一種想像與智慧的凝鍊。
簡單的說，好比水會有固態、氣態、液態的呈現，但分子結構都一樣；藝術家透過手邊最方便的工具，雖然工具不同，但顯現的都是內心意境。透過電腦的精準、可複製性、與偶發性，結合油畫、版畫、與中國書法的質感，張恬君的人生觀、宇宙觀，在經歷身體痛楚下，開出香遠益清的花朵。交大在二○○三年，讓她接下應用藝術研究所所長職務。
癌細胞轉移
接下所長職務後，因走路酸痛去檢查，張恬君發現癌細胞又轉移到骨頭。醫師判定必須進行大腿骨骨折開刀，為了不想要爸媽難過，「我不讓父母知道，不過他們終究還是知道了。」老父哀傷地對她說：「醫生割的是我們的肉啊！」張恬君趕緊寫了封信安慰兩老，讓他們知道她有多愛他們，並請他們別為她擔心，因為「我已走在自己該走的路上，並清楚知道去向。我很相信生命並非線段，而是恆久的存在，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，不是結束，是另一個開始。」
去年置換人工髖關節後，學校邀請她為學生演講，拄著柺杖走去演講地點的張恬君，因腿實在太痛了，走得又慢又喘，依舊不放棄與學生互動機會。全程講完九十分鐘，其中一位學生用卡片寫著：「當我問張老師生命的意義是什麼，她回答了二個字：『利他』。我真是太震撼了！活了二十幾年，從沒想過生命的意義是『利他』。」她用自己的苦痛當教科書，用行動「說」出來，帶給周遭人無比安全感。
今年七月，辭掉所長職務，張恬君在王鼎銘陪同下，到北京舉辦畫展後，登上萬里長城。過程雖然艱辛，意義卻很深切。她說，以前聽到重症病人說自己很感恩，很納悶，就像主演超人電影的主角李維，病後含笑地說：「我沒失去什麼，我得到更多。」她終於體會到：生命的低谷，反過來看也是一個尖峰，因為那是一個真誠面對自己的契機。
「當失去一個乳房，我慶幸還有四肢；當我的腳不良於行，我慶幸還可以在慢動作中，確實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。」張恬君說，因為她瞭解：修行是人生第一要務，這些病痛都是她的功課，讓她學習面對問題、接受問題、處理問題、並試著徹底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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